凡煙小說

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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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Excuse me?”

“Yes,could I help you?”

莫卿瞥一眼被圍著問路的夏續,轉過頭去望熙熙攘攘的人群,過年的時節,大家都在置辦年貨。

目光一頓,她看到人群中,有個男人正將手伸向前面婦人口袋。

她腳步剛一動,立刻被人拽住。回頭看到從外國游人堆裏脫身的夏續,他低聲警告:“別亂來,周圍有那人的同夥。”

他一貫明哲保身,太懂得權衡利弊。

她懶理他,走上前去拍那婦人肩膀:“哎真巧!……啊抱歉,認錯人了。”

一來一去間,那小偷收了手。婦人回頭疑惑地看莫卿,順著她的眼角望見一旁左顧右盼的小偷,立時警醒地將手伸到口袋裏,松了口氣。她對莫卿慌亂地點頭,警惕和嫌惡地瞥一眼小偷,也不敢多說什麽,腳步匆匆地離開是非之地。

莫卿轉身準備離去,被小偷扯住手臂:“把我錢包還來!”

立刻就有三五個陌生男人圍攏過來,用極大的聲音嚷嚷,引來路人紛紛回頭。

“怎麽了?”

“我錢包沒了,身邊就她碰了我一下!”

“哎呀,穿得端端正正的女孩子,怎麽是這種人!”

“快把錢包還給人家,還要不要臉了?”

幾人你唱我喝,將莫卿圍起來,並對她拉拉扯扯,擺明了要找麻煩。而路人全都漠然,並無解圍的人,人心冷淡早就不是新聞。

夏續微微皺眉,站在離人群約五米開外的地方,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,按下報警的號碼。

幾乎同一時刻,有人快步走過去,扯開圍著的男人,將莫卿往自己身後一推,揚起拳頭對著正在叫嚷的小偷臉上狠狠揍過去。

眾人始料不及,一時面面相覷。

“餵,要打的話快一點,一起上也無所謂。反正你們是一夥的吧?”男人松了自己的領帶,以挑釁而嘲諷的笑意望這幾個小偷,“不然保安過來就沒得玩了。”

他穿一身白色的禮服,膚色略沈,輪廓極深,明明該是端正的相貌,然而那略微傾斜著勾起的嘴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的吊兒郎當。

在一眾明哲保身的人中,他出現得太過突兀,並且那表情理所當然、毫無畏懼,令這幾人不敢輕易上前。他們互相使個眼色,罵了兩句,轉身很快消失在人群裏。

莫卿松口氣,對轉過身來的恩人笑:“謝——”

她甚至沒來得及在那一瞬間收回自己的笑容,尾音在空氣裏戛然而止,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
而那人看到她的第一時間,反應與她相同。兩人的笑都僵持在嘴角,仿若化了一個誇張可笑的小醜妝。

“林今桅……”

是他沒有錯!是林今桅他真真切切的站在了這裏——在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且無比狼狽的時候,仿佛從天而降,而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。

在漫長的歲月裏,她無數次設想過這一刻的場景。她以為自己會哭,以為自己會倉皇而逃,以為自己會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……然而當她真切地來到了這一秒時,發現自己渾身都僵硬了。

哭不出來,雙腳也被人釘在了地裏,等著生根發芽。

她的聲音像一道符咒,令他瞬時清醒神智,僵硬的嘴角再次勾起來,擡眼瞥了瞥莫卿身後的夏續,目光緩緩地回到了她臉上,雙手插回褲袋裏。

他以一種漠然而嘲諷的姿態望著莫卿,似乎在觀望一只猴子。他慣來有這個本事,能夠輕易在氣勢上居高臨下,不動聲色便能讓周圍的人成為一個看起來特別值得嘲笑的笑話。

——可他林今桅到了今時今日這個地步,還能憑什麽?

夏續嘴角也漫出笑:“好久不見了,林今桅。”

林今桅一派漫不經心,隔了數秒才懶洋洋地望莫卿:“剛才有狗在叫?”

很顯然,林今桅沒有任何和夏續虛以委蛇的打算,他根本連裝模作樣的客套都不屑於。三人周圍的空氣裏除了寒冷,就只剩下針鋒相對的硝煙味。

夏續輕笑一聲,試圖以同樣的態度來與林今桅抗衡。在他看來,現如今的林今桅不過是個鬥敗者,根本一無所有,連讓自己動氣的資格都沒有。

正僵持,一道女人聲插進來:“穿著店裏的衣服就沖出來,店員都被你嚇死!”

一個女子扯住林今桅的胳膊,動作親昵自然,嗔怪道:“你怎麽永遠都這麽沖動啊?我剛挑中了一套婚紗挺喜歡,快跟我進去看!”

她每個尾音聽起來都像是在撒嬌,聲音甜美得膩人。莫卿木然地望著兩人,在這一瞬仿若身邊的喧囂都消失不見,而她身處一個真空罩子裏,眼裏、耳邊都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
她突然聽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,仿若是從遙遠到永遠都回不去的地方飄忽而來。那道聲音無可奈何:“莫卿你……你就不能像別人那樣撒嬌一下麽!”

到最後已經氣急敗壞了。

她當時笑得不可開交,被他惱羞成怒地狠狠瞪了一眼。

那時候多好,以為可以那樣嬉鬧著過一輩子。

不過現在也好,他總算、終究,還是找到了這樣的人。一個懂得撒嬌、會無比依賴他的女孩子,比自己強太多。

莫卿側頭望見林今桅身後婚紗店碩大的招牌,終於找回自己神游天外的思維,於是對林今桅笑得誠心誠意:“恭喜。”

幾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,時光就飛到了這裏。他已經成了這樣成熟而英俊的男人,並且將娶一個漂亮而乖巧的女人。而她以尷尬的姿態,茫然地站在他們面前,丟臉得一無所有,失敗到灰頭土臉,和最初的時候相比,居然沒有半點進步。

***

最初的時候,莫卿和夏續全然是兩只灰頭土臉的鄉下老鼠,局促地提著印有旅行社標簽的舊行李袋,眼巴巴地發呆。

他倆站在林家的玄關,甚至不敢擅自踩到面前幹凈的地毯上。

安雯拿出兩雙嶄新的拖鞋:“快換了鞋進來吧。”隨即回頭對過來的中年男人笑,“旭平,我回來了。”

中年男人叫林旭平,是林家的一家之主,也是安雯以前的上司,現在的丈夫。他看上去很年輕,身形不像一般中年人那樣發福臃腫。如果不是莫卿事先知道他曾有過兩次婚姻,有個兒子和自己同齡,差點會認為他只有三十多歲。

林旭平朝安雯點點頭,看到她身後滿臉怯怯的兩個孩子,露出和善的笑:“都杵在那裏做什麽,進來吧。”

安雯和他商量過這件事,並且得到了他的同意。

安雯的表妹叫莫卿,比她小十歲多,自幼就很懂事,一直生活得很困頓。安雯自己在城市裏紮穩了腳跟,忍不住想要把一貫心疼寵愛的表妹接到身邊生活。

林旭平覺得並無不可。他家底殷富,哪裏在乎家裏吃飯多添雙筷子的小事。何況新妻子年輕,在他的要求下辭去了工作在家做全職太太,他卻長年累月在外談生意,沒太多時間在家陪她,這種事她若喜歡便隨了她去。說得直接點,純當給她養個寵物玩。

表面上的溫善風度,其實也就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自恃。

他的目光掠過緊抿著嘴唇的瘦弱少年,停在女孩身上:“你就是卿卿吧?以後把這裏當自己家,別這麽拘束。”

莫卿忙不疊地用力點頭,生怕晚了一秒就會令林旭平心裏不痛快。

即便之前表姐反覆跟她表明這個表姐夫很好說話,可無論如何,這樣嶄新而雲泥之別的環境轉變,對莫卿來說,就像一條蚯蚓扭著醜陋而惡心的身軀,擡頭一看,望到了聳入雲霄的雕龍白玉大門。

看得出她的局促不安,林旭平也不多說,只招呼他倆趕緊進來,一邊朝安雯道:“路上還順利吧?吃飯了沒?讓張姨把飯菜熱一熱。”

“路上有點堵車,不然能更早點。”安雯將外套遞給保姆,想了想轉頭道,“張姨,你先把行李放到我昨天讓你打掃的房裏去,再收拾客房出來。卿卿、夏續,你們先去吃飯。”這樣說著,她一拍自己額頭,朝林旭平笑,“我差點忘了……這個叫夏續,是卿卿的弟弟,今天幫忙送行李來。”

林旭平聽她說過,她表妹的母親和一個帶著兒子的男人重組了家庭,所以也不以為奇,朝夏續點了點頭。

夏續緊緊扯著自己的褲袋,沈默著朝林旭平點頭。

突兀的就有一道戲謔且絕無善意的聲音傳來:“張姨,你知不知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什麽意思?”

這句話的音量太過刻意被揚高,針鋒相對的諷刺意味十分明顯,是赤裸裸指著安雯說的。安雯當沒聽到,細聲跟張姨交代著事情。林旭平則略沈了臉色,轉過頭去警告地瞪了一眼說話的少年。

莫卿感受到猛然而生的噴薄的怒氣,正朝自己和表姐迎面撲來,仿若洶湧翻騰的海浪,張牙舞爪試圖將所有人淹沒。她循聲擡頭,望見二樓趴著扶欄似笑非笑地望著這邊的少年。

他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,頭發亂糟糟的,從裸露在外的胳膊看起來十分精瘦,膚色略沈,不似夏續那樣的白,細看能分辨出是健康的小麥色。這人臉上滿滿都是吊兒郎當的笑容,勾起的嘴角令人看起來並不舒服,加上他黑濯濯的眼睛太過堅定而輕蔑,像極了一只正在守候獵物的鷹。

他本正盯著安雯,註意到有人望著自己,目光移到莫卿身上,與她對視。忽而轉身一個撐手,他便坐到了光滑的樓梯扶欄一路滑到一樓,動作一氣呵成,漂亮得很。

然而沒人欣賞和鼓掌,林旭平叱道:“林今桅!說了要你走樓梯,這像什麽樣子!”

——這個人就是表姐說的那難纏的大少爺林今桅。莫卿默默地想。

來之前,安雯跟她大致地說了下林家的情況。林旭平唯有這麽一個已逝發妻留下的兒子,和莫卿同齡,平日裏行事十分荒唐,是個沒救的小混混,仗著家裏的錢擺平惹下的一連串爛事,勉強在學校裏讀下去。林旭平對他無可奈何,罵也罵打也打,始終沒忍心趕出家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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